AI统治人类,你是认真的?
AI统治人类,你是认真的?
“ AI统治人类,是一个常见的科幻体裁,在电影和文学作品中大家已经见怪不怪。但是你能想到,有人在认真地考虑这些事吗?”

01 一切从资本主义的社会危机开始
1992年,日裔美国人弗朗西斯·福山(Francis Fukuyama)发表了《历史的终结与最后的人》,宣布自由民主制度成为唯一能够满足人类最深层需求的意识形态形式,人类历史已经进化完美的境地。当是时也,资本纵横、科技革命,柏林墙颓,苏俄帜易。资本主义达到了其繁荣的“顶点”,在经济、政治和意识形态层面都展现出强大的主导地位。于是,福山认为,资本主义已经解决了所有的大问题,人类的发展方向已定,人类将只会满足于个人的物质享受,从而缺乏雄心壮志,成为了“最后的人”。
但是福山毕竟是日本人,以皈依者的心态面对西方文明,难免有点雾里看花。时至今日,人类的历史没有终结,而资本主义的历史却尽显颓势。更糟的是资本主义并没有解决问题,而资本治下人民却是越来越成为了“最后的人”。资本主义的精英们突然发现:
面对当前资本主义体系的深层危机,欧美精英群体提出了多种理论与实践路径,试图重构政治与经济秩序。
科技精英们的“黑暗启蒙”,概念足够酷,实现方式又足够赛博朋克。
02 “科技右翼”的“黑暗启蒙”
创建了Paypal的彼得·蒂尔(Peter Thiel),特斯拉的CEO和SpaceX的创始人埃隆·马斯克(Elon Musk)是大家熟悉的科技新贵,硅谷精英。他们质疑传统政府效能,相信技术进步能自动解决社会矛盾。主张技术至上、放松监管、自由市场竞争。
听起来很正常,对吧?任何经过九年制义务教育的中国人都相信科学,相信技术发展能给人类带来更美好的生活。但我们想象的技术进步是机器人照顾人们的生活,给我们带来更多更有趣的娱乐。技术服务于我们的衣食住行,给我们带来更多的满足和便利。
精英们的思考明显要比我们深邃得多。他们的财富多到了已经脱离我们的低级趣味,毕竟我们能想象到的满足和便利,他们现在用金钱已经能够很轻易地得到。
彼得·蒂尔认为技术发展是“基本人权”,当今人类的的政府组织形式已经严重侵犯了这个”基本人权“,政府应减少对AI、加密货币等领域的干预。他认为垄断才是创新的动力,从根本上颠覆了资本主义”自由竞争“的理论基础。他公开质疑“民主与自由的兼容性”,主张权力向技术精英转移。
埃隆·马斯克没彼得·蒂尔那么务虚,他的观点更加技术化一些。他是一个技术乌托邦主义,坚信火星殖民、脑机接口等技术可解决人类困境,主张无限制加速技术迭代。 
从上面两人的各种互相渗透又时有矛盾的观点,能看出“科技右翼”的特点:观点零散但总体表现出对现实的不满,相信技术至上过度自信。从他们的身份我们能看出“科技”,从他们对自由市场资本主义、小政府、低税收的坚定拥护和对监管的强烈抵触。对“觉醒文化”、“政治正确”的激烈批评则体现了“右翼”的明显特征。
上面两位是“科技右翼”典型的代表,但其实在欧美精英界,这是一个比较大的圈子。从精神科医生斯科特·亚历山大(Scott Alexander)的温和理性派到精神病人尼克·兰德(Nick Land)的极端加速派,这个圈子里各种人都有,他们没有明面上表现出严密的组织,但能相互影响,相互促进,一步步将各种奇思妙想努力推动着。
原来这些人是用钱推磨,后来则试图影响政坛,马克斯对特朗普的支持就是典型,但这帮人毕竟玩不过政客,所以他们越来越失望。于是发展出了科技右翼中最系统、最极端的一条思想支线——“黑暗启蒙”。
“黑暗启蒙”(The Dark Enlightenment)由英国哲学家Nick Land提出(前面我提到Nick Land是一个“精神病人”,这当然主要是对他的观点疯狂的一种调侃,但他也的确因为服用药物而精神崩溃,被迫离开学校和学术界,据说是在中国定居),指的是一种反对启蒙理性传统的思想运动。他主张抛弃现代民主、人道主义和平等主义,认为这些价值观正在导致文明衰退、智能平庸化与系统性退化。
这一思想是对西方文明的反动,他们怀疑西方文明是一开始就走错了路,但是又找不到解决方案,最终发展出了**“加速主义”:“不治理世界——让它加速自我毁灭/升级”。** 
03 “疯子们”指引的出路
对于这帮精英们来说,毁灭不是终结,而是一个“新世界”的开始。但是这个“新世界”应该是怎么样的一个新世界,他们可就没办法达成一致了。
在马斯克这帮新贵前,还有一批早期的硅谷精英,比如比尔·盖茨等富豪,他们对未来的构想明显是不同的。早期精英们关注的是治理目标而不是治理手段,互联网世界一直都有阴谋论提到盖茨是“佐治亚引导石(Georgia Guidestones)”的幕后主导者。 
佐治亚引导石是一组于1980年在美国乔治亚州竖立的大型花岗岩石碑,上面刻有十条“引导原则”,用八种语言书写。这些原则中有:“将人类人口维持在5亿以下,以与自然保持永久平衡。”、“让智慧、公正和法庭统治人民”……,意思就是未来将是一个由精英们统治的少量优选人类。
这些目标要如何达成,阴谋论者传出了各种流言,比如用疫苗和基因工程来减少人口之类。如果你对这些内容感兴趣,只要搜索“共济会”什么的,更炸裂的流言都能找到。这里就不一一列举了,让我们回到主题。
随着近几年技术的发展,尤其是AI技术的成熟。新一代的精英们找到了一个以技术为核心驱动力的社会理想,主张通过科技进步解决人类社会的根本矛盾(如资源分配、阶级对立),并构建高度平等、高效、自治的完美社会。
他们相信,AI技术能解决当前资本主义社会面临的所有困境。在没有办法奴役其它国家的人类时,可以奴役机器嘛。这样就可以开启另一段西方文明的“大航海”时代了。
本质上是,他们对当前的这帮政客是失望了,指望这帮家伙带领大家走好资本主义的康庄大道无异于缘木求鱼,还不如指望机器呢。
04 AI是神,他们正在创神
和老一代的富豪相比,新一代的精英们明显更具行动力。
埃隆·马斯克说,“我认为人类应该成为一个多行星物种……这是关于未来的信念问题,是我们在宇宙中保持生机和意识之光的唯一方式。”
彼得·蒂尔在各种场合表达了对政治的失望,他不再相信自由和民主是兼容的。他认为,民主制度无法有效解决经济不平等和政治极化的问题,而自由意志主义所追求的自由市场和资本主义却无法在民主框架内实现。并直接表示“我主张将精力转向其他领域,投身于那些被某些人视为乌托邦式的和平项目。”
雷·库兹韦尔在他的《奇点临近》中预言技术加速回报定律将导致2045年左右出现“奇点”,人工智能超越人类智能,并与人类融合,带来指数级的技术进步,解决衰老、资源短缺等所有问题。
他们想用金钱和技术砸出一个心目中的朗朗乾坤。
埃隆·马斯克创建了:SpaceX试图殖民火星、Neuralink实现脑机接口、The Boring Company大建地下隧道、OpenAI关注AI安全
彼得·蒂尔投资大量“硬科技”公司(Palantir - 大数据监控分析、Founders Fund - 投资生物科技、太空等),寻找能颠覆现状的技术。资助“海上家园研究所”,探索在公海建立自治的漂浮城市(“海邦”)的可能性,试图脱离现有国家政治体系。资助反衰老研究(追求技术永生)。
马克·扎克伯格的Meta公司大量投注于VR/AR技术和元宇宙平台开发。推动Libra/Diem(数字货币项目),试图挑战传统金融体系。
山姆·奥尔特曼直接主导OpenAI后期(踢出马斯克后)的研究方向和技术发布(如ChatGPT系列)。推动AI技术的快速迭代和应用落地。
雷·库兹韦尔则在谷歌中致力于机器学习、自然语言处理等,推动其预言的技术发展。
巴里什·尼科利尼启动了“YC Research”,其中一个重要项目是资助在美国奥克兰等地进行的“全民基本收入”实验,研究UBI在AI时代的可行性。
在这些令人眼花缭乱的公司和技术的后面,我们可以总结出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真相:在即将到来的未来,西方文明将走向崩溃,既然已经无法挽救,就让它加速毁灭吧,精英们已经做好了准备。他们可以上天(星际殖民)入地(地底避难),可以改造自己的身体(追求生理的永生或者意识的永存)成为超人。他们不需要现有的社会秩序和组织结构,因为技术能让他们不再需要通过奴役别人才能享受他们的特权,这样他们就可以构建一个个独立的自治实体。跟不上他们的人,或者被淘汰消灭,或者被技术圈养起来。
而达到一切的手段,就是人工智能。AI能加速社会崩溃,消灭多余的人类,同时又能为成为超人的精英们的奴隶,为他们创造财富,为他们提供美好生活的服务。
AI是神,而他们是创神者! 
05 “可能……也许并没有那么糟糕”
一般来说,想成为神的人大多只是疯子而已。这其实也是技术天才的一种心理缺陷,如同一句谚语:“当你只有锤子时,所有问题都像钉子”
“科技右翼”本质上是一种对资本主义社会深度失望之后,转向技术、资本与算法,将“治理问题”转化为“架构设计问题”,认为“问题不是政治,而是系统工程”。正如一个程序员,面对Bug众多的老系统,高呼“维护不如重构,重构不如重写”。而且疯狂的是,为了达到这个目的,不惜破坏原来的系统。
这世界总是阴阳平衡的,有科技右翼自然就有科技左翼。科技左翼认为技术应该优先解决社会不平等,提倡“科技平权”。
事实上,科技左翼的历史要早于科技右翼,在上世纪六七十年代,智利的阿连德政府就搞过“社会主义科技实验”,尝试将科技研究直接纳入国家规划,但是计划没有变化快,阿连德政府很快被美国人搞下台了。这个实验也无疾而终。早期科学界还有一些左翼组织,比如“科学为人民”(Science for the People),这个组织的名字一听就很左翼。到了21世纪,看到互联网平台创建的各种数字壁垒和垄断形成的各个数字孤岛,又有一些左翼学者开始批评这种“技术封建主义”。而互联网发展以来,开源共享的思潮也对科技界形成了很大的影响。
但是不得不说,在西方的学术界,左翼的影响力一直是比较弱的。但是左翼的思想却一直存在,他们分散在各个领域,即使是上面提到过的一些科技右翼的代表人物,也多多少少受到一些影响。形成了一些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态势。
很多的观点、技术和方法论,是被左右翼共享的,比如说“加速主义”吧,左右都认为得猛加油门,让资本主义早死早超生。还有一些具体的技术和计划,比如上面提到的全民基本收入计划(UBI),右翼想的是把没用的人养起来,别让他们捣乱,左翼想的是技术发展要普惠于大众,目标不同,但是至少在目前的操作层面,还是可以同行一段时间的。
不得不承认的是,无论是理论界还是企业界,左翼总是比不过右翼的。但我们也不必太过担心。
因为我相信人类社会结构是如此复杂,形势的演进肯定不会向精英们规划的那样,高高在上的人们往往忽视大众的力量,但历史却一再告诉我们“肉食者鄙”。这么说吧,这帮自以为是的精英连一帮政客都搞不定,又怎么有自信能随意操纵亿万人的命运呢?
06 另一种选择,超越西方语境左右翼
上面谈了半天的科技左翼和右翼,都是在西方语境下的讨论,其实我们可以跳出泥淖,从更高的维度来思考这个问题,这个世界至少还有另一极啊。
中国人也有自己独有的社会治理体系,对我们来说,科技技术就是生产力,在我们官方的语境中,技术是服务于人民的。我们能在自己的土地上实践人类历史上产生过的所有先进思想。
“科技向善”和“民本主义”是以中华文明为基础的东方语境下科技观。
2017年末,腾讯研究院提出了“科技向善”的概念。而“民本主义”源自三千年前的西周时期,“民为邦本,本固邦宁”。当代中国将科技创新定位为支撑中国式现代化和高质量发展的根本动力。从中我们能看到一些对前面提到的阿连德政府“科学大会”的一种共振。 
如果我们能做到“科技平权”,打破技术垄断,推动技术民主化,我们为什么要恐惧AI呢?在我们预想的未来中,人工智能它不是统治工具而是为人民服务的基础设施。
07 想象的乌托邦,我们祈盼何种未来?
让我们来一场思想实验,构想一下未来AI管理人类社会的场景吧。根据现有技术发展路径,我们可以想象在未来社会中,我们能形成一个
效率至上的福利社会: AI通过精准算法实现资源最优分配,彻底消除贫困与不平等。例如,AI作为“超级劳动力”降低生产成本,全民享有基本收入与高度闲暇。让机器人工厂打螺丝,人类坐享其成即可。
安全无忧的威权社会: AI系统依托面部识别、大数据追踪等技术,构建无死角监控网络。例如,行为预测算法提前惩戒“潜在犯罪”,构建完美的社会秩序,即使以牺牲部分自由为代价。
人机共生协作分工的工作形态: AI处理重复性工作(如金融分析、物流调度),人类转向创造性领域,形成新型分工模式。
去中心化的自治社会: AI与区块链结合,实现分布式治理。智能合约自动执行公共政策,DAO(去中心化自治组织)取代部分传统政府职能。比如违章管理之类,机器比人可靠公平。
这些听起来都挺不错,至少我是希望生活在这样一个公平安全又有幸福感的未来社会中。那么我们还有什么顾虑呢?左翼也好右翼也罢,从技术上不都是会实现这样的未来吗?
其实真正的问题是,谁有权享受这一切?谁又能控制这一切?
右翼心目中的乌托邦只有他们少量的精英才能享受,这倒不完全是因为自私,因为他们的冷静科学地评估了人类社会的资源总量,要维护他们心目中完美的生活,现有资源只能维持少量精英们享受。前面佐治亚石碑上写的未来人类要控制在5亿,也是基于这个理由的。而我们要求的则是普惠大众,我们都知道资源的上限,但我们仍然相信人人平等的信念,我们要求的是公平。只有以民为本,科技才能向善。我们并不认为让少数人能享受极致的资源而放弃普通人的权益是合乎道德的。这其实是一个权衡的问题,从历史上看,少数统治者挥霍的资源远大于众生普惠需要的资源。除了资源限制的原因,科技右翼们还有一个最大的问题在于漠视大众,因为他们以高高在上的心态看不起大众的智慧。认识不到在他们眼里无用的普通大众也是一种有潜力的智力资源。
另一方面,AI控制人类,谁又控制AI呢?AI的本质是算法,谁控制了算法就相当于控制了AI。我记得看过一个翟东升的关于AI智能讲座,他谈到:“语言大模型的底层是价值观;图形人工智能的底层是审美”,我深以为然。因为当前AI还在初创阶段,作为一个新的物种,目前还在学习阶段,它们的价值观当前只能从人类学习,而让它们学什么,又能学到什么,其实是人类的责任。 
08 怎么办
很简单,在直接解决上面两个问题的基础上大力发展AI。我们不要AI统治人类,但我们要AI服务于人类。为了更高效美好的生活质量,即使让渡一些权利也是可以的。
第一个原则是:科技平权。 降低服务门槛,打破资源垄断,重塑社会结构。让人人用的起,用得到最新的科技。类似DeepSeek的开源,智算中心的基础设施化,都是科技平权的重要体现。
第二个原则是:风险控制。算法民主、治理合规是最重要的方法。为了防范AI失控、滥用、伦理失范等,在训练AI的初期就必须有规则限制,当年阿西莫夫的机器人三定律,就是一个简单的直观的示例。而算法的公开,则是算法民主的一个基本条件,想让算法“治人”,必须先让算法“治于人”,被让渡得到部分权限的管理者接受公众的监督评审是民主的核心。
乐观的未来是需要我们自己去努力奋斗的!
2025-06-04